脑海里经常幻想这样的场面：碧波荡漾的游泳池旁，我，穿着一身儿火红的泳衣，凝望着平静的水面，片刻，纵身跃入其中……

    然后，背景音乐响起：或是京戏里敲醒梦中人的那一响板，或是微波炉到点儿后“叮”的那一声响，反正是要当头棒喝的效果的那种，这样，才能把我惊醒，才能清醒地告诉自己：嗨，别作梦了，你根本不会游泳！

    是的，我根本不会游泳，水再清、泳衣再美、沾满水珠的皮肤再具吸引力，都与我无关，因为，我只会往水里沉，而不会象鱼一样游来游去；退一步讲吧，我不会象青蛙一样划来划去；退两步讲吧，我不会象狗一样刨来刨去。所以，游泳之于我，只是一个苍凉而美丽的手势（在这里，我首先要感谢张爱玲让我抄她的这句话）。

    不是没游过的。年轻的时候，虽然也胖，但好在还有腰，所以敢穿两截头的泳衣，看到漂亮的，不禁就想买。买了，不穿怎行？！所以就要去游泳池。（请注意，我只是说去游泳池，我可没说游泳哦！）

    那时，还有一群臭味相投的朋友，都没工作呢，却也不缺钱花；都没恋爱呢，却也不乏几个跟在后面的异性朋友；都没开始精力不济呢，一天到晚地想着四处遛达。到了夏天，游泳池便成了兄弟姐妹们的首选。

    虽然不是大腕儿，但我们还都有点儿大腕儿脾气，这泳可不是随便游的。泳池要高档，人不能太多，最好是星级饭店的；更衣室要高档，最好能全方位地照到穿泳衣的自己；救生员要帅，最好呈倒三角型，黑点倒没关系；客人要素质高，停留在别人身上的眼光不能超过三秒。

    你看看你看看，这就是我们的游泳，好象跟运动本身毫无干系。那时的游泳，就是一种用来标榜的生活方式。排成一排坐在泳池边上，用脚撩撩水花，大声地说笑，对于我们，可真是一件快乐的事！

    也不是没进过水的，在可怜的记忆中，我是有一次入水记录的。不知哪位姐妹带来的一个哥哥，根据自己从小被爸爸扔到水里、从而学会游泳的经验，坚持“每个人都有求生本能”的想法，把我一脚踹水里去了。

    天哪，看来那么清澈的水，可进入其中后，才发现水中的世界是那么的安静、那么的黑暗，我睁不开眼，我使不上力，水面上同伴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，一种毫无依托的被抛弃感充溢着我的全身。我好象经历着一场噩梦，胸口被压得紧紧的，怎么也喊不出声来，看到前方有熟悉的身影，却怎么也追赶不上。

    我一往无前地往下沉，一直沉一直沉，我快要死了，我真的要死了！救我！我向水面上的亮光伸出手。那个该死的“求生本能”论者，拎着我的头发把我提溜出水面。（一篷黑发漂在水面上，那场面应该很诡异吧？）

    我大口大口地吐水，一边哭一边往池边走。咦，我怎么能往池边走的？回过神来看看，1米5深的水只到我的脖子，我随便一站就能脱颖而出了。看来，入水的我完全昏了，只知道任凭下沉，但求速死啊！

    自那以后，我算真正明白了“女人是水做的”这句话。女人，就应该是这样让男人晕头转向、沉迷其中、走失方向、丧失理智的吧？

    可爱的青春啊，就在我们的挥霍中一段段地溜走了。

    有了当时的男友、现在的老公后，游泳的同伴只能是他了。每每当我说“今天我们去游水吧”，那位男同志总是恨铁不成钢地说：“你真的又想花20块钱去洗脚吗？”“去，顺带洗个腿儿，一样在花钱。”

    再去游泳池，不会挑了，只要干净就好。就象恋爱和婚姻，恋爱可以是天雷地火的，婚姻只要踏实过日子就好。我们乖乖地戴上用来算时段的彩色帽子，听着大肚腩救生员喊着“不许跳水！”，看着周围肤色、体态、年龄各异的泳客，自己再套上个游泳圈在池子里转上两圈，等上了岸冲完凉，夏天的晚风吹过身体，觉得皮肤滑滑的、凉凉的，就觉得好满足，游泳好有意思。

    在那时，好象有点懂得了品尝生活的味道。

    离惨绿少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，现在再去游泳，不是一群人、不是一对人，而是一家人。游泳池还是要挑的，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了我家的少爷，场地不能太晒、水不能太深、要有小朋友专门的池子、最好能洗热水澡、救生员要和蔼可亲、技术过硬。反正，一切的一切，为他着想。

    自己也有两年不曾在泳池里洗脚了，本就不会，别让孩子笑话了吧；那位男同志虽然是“池里白条”，也不下水了，因为多出了20斤的肉。

    坐在泳池边上，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，就下狠心想着要把他训练出来，一定不能让他也做旱鸭子。什么都不想的时候，顺便看看旁边大人泳池里的少男少女们，黝黑的肤色、鲜艳的泳装、绽放的笑颜，映射着水的反光，明亮了游泳馆的天棚。

    波光中，想到那一年自己也是如此，不禁，流下泪来。